一場 6.5 小時的生命馬拉松 2025「跳島舞蹈節」對抗碎片世代、完全逆向的觀演新哲學

文／高偉倫 DanielKao（ARCHIVE Co., Ltd. 執行長）

這個月初，我在新北樹林藝文中心演藝廳裡連坐了六個半小時，看著「跳島舞蹈節」 16 組舞者輪番上場，但觀賞過程精神卻很集中，中間休息個兩三次，座位仍然幾乎滿場到傍晚，坐完整場對現代人實在不可思議，打破一般觀演的時間邏輯。

在演藝廳現場的六個半小時只能把心掏空，讓心情放鬆，純用現有的生命經驗閱讀就好。攝影／方妤婷，跳島舞蹈節提供。

馬拉松式的藝術耐力　用身體寫生命

《身體我的名片》16 位舞者、每人15分鐘，跨越年齡、世代跟流派，用自己的身體書寫觀點，很像生命敘事的接力賽跑。有些帶著傷痕，像是雲門舞者老師吳易珊用了光影加上懸吊著一條紅線，演繹專業到自我的療傷路徑。變裝皇后尤蘭達為了記住媽媽笑得最燦爛時刻，選用她最喜歡的 KTV 曲目，用華麗身姿跟戲劇節奏重新演繹，同時也跳出自己的性別與認同的自由。

雲門舞者老師吳易珊只用了一條紅線，安靜說完深沉的生命故事。攝影／方妤婷，跳島舞蹈節提供。

第一次參與跳島舞蹈節，感受到的是多元身體的自我揭露跟開放。舞者把自己丟上舞台，用俐落的身體動作表達思想，戲劇性強的，有脫衣猛男錄下現場講話跟觀眾的聲音，原地跳繩 15 分鐘重現日常鍛鍊的荒謬感。生活感濃厚的，用咖啡研磨跟沖煮動作展現職人日常。主打節奏跟音樂創造氛圍的王筑樺和 Jazz Girl 謝亞恬，用重拍把生活感放進舞蹈的 Solo。但最受現場觀眾捧場跟熱愛的民族風壓軸，就屬內蒙古草原大叔寶爾基，跟隨潛在的奔放靈性，踮個腳尖就能跳出大地的原野氣魄。

寶爾基老師的每個動作都充滿生命力，民族舞的渾厚、自然與洶湧，和前面不同流派舞者的細膩、療癒、戲劇之美，形成強烈的對照。攝影／方妤婷，跳島舞蹈節提供。

跳島的民主開放精神：從個人舞台，一路放大到社會共鳴

跳島舞蹈節（We Island Dance Festival）從七年前的「新竹跳」開始出發，由驫舞劇場跟OISTAT 國際劇場組織共同創立，後來固定駐點在新北樹林。今年由蘇威嘉、陳武康兩位資深舞蹈人主策展，希望讓讓舞者肢體表演融入生活。

這次觀賞的《身體我的名片》雖然只是其中一條支線但是最受大家歡迎，延續跳島多年堅持的精神：開放，讓藝術忠於日常。

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，他們都在同一個舞台上自由展演自我。圖／跳島舞蹈節提供。

這段遞名片的精華片段，不會因為你名氣大而延長，但更不會因為身材不符主流審美就禁止你演出，大家都在同樣條件下，用身體完成自我介紹。

短短的 15 分鐘對舞者陳珮榕就像一輩子，談到從小被取笑的身體，每次上課老師走過去都不一定會看見她的努力，但只要跳舞她就是開心，站上舞台，動作跟語氣就是到位。她說自己已經 30 多歲還是非常喜歡跳舞，情緒雖然聽起來還是複雜，但不管人生過程是好是壞，她都用身體誠實表現出來，最後大字報的自白也很有自我洞察的共鳴。

人要在現實中主動創造機會，不是等環境變好，而是先讓自己動起來。就像舞者在舞台上找平衡一樣，我們在生活中也要不斷調整姿勢，讓自己找到新的重心。

不斷調整身體姿勢，就能不斷找到平衡。攝影／方妤婷，跳島舞蹈節提供。

再舉個現場開放跟揭露自我的例子，會是北藝大的吳建緯老師。他用一種劇場行者的姿態開場，從漆黑的舞台上一步步走下台階，像跟觀眾分享一段生命排練，跟觀眾談自己在工作時的點滴跟心情，打開演出背包，拿出各種準備練舞的超日常服裝。

這種開場讓舞台空間變成分享經驗、敞開私密生活的交流場域。雖然我們只是一介平民或是劇場小白，卻可以窺探劇場人生的後台，很新奇。從個人延展到公眾、從身體延伸至社會，邀請觀眾進到每位舞者獨特的內在宇宙，在公開場合誠實成為自己，就是最真實的開放精神。

吳建緯老師開場時從觀眾席中站起來，這時候拉寬了整個表演場域的民主參與空間。攝影／方妤婷，跳島舞蹈節提供。

對抗碎片世代的馬拉松　完全逆向的觀演哲學

加州大學曾經做過一份長達二十年的追蹤報告，從 2004 年開始，教授 Gloria Mark 就一直想知道人類到底可以專注多久，最新的答案是 47 秒。現代人對螢幕「平均專注時間」已經從 20 年前的 2.5 分鐘，到現在下降超過三倍。

但跳島舞蹈節完全逆向操作，從早上 11 點一路演到下午五點半，沒有要拼速度或創造短暫的高潮，反而希望這些舞蹈作品可以在你心中慢慢發酵。主辦單位也知道大家的專注力有限，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也不是欣賞藝術的唯一方式。我觀察到他們反而會用快慢舞作穿插交錯，讓觀眾可以換個口味，適度休息，一層層帶著觀眾走入舞蹈家的創作視野，反而不太會有疲憊感。也可能因為主持人陳武康的幽默主持，能跟觀眾閒話家常，讓觀賞作品的壓力小了很多。

演藝廳外面時而疾風、時而細雨。廳內感受一樣，不同流派驚喜連連。圖／跳島舞蹈節提供。

而其中，我最愛的藝術類型或元素是音樂，有不可取代的核心地位。它對我來說絕對不只是背景音樂，更是推動舞蹈作品敘事、情感張力跟身體動能最重要的靈魂。沒有音樂，就沒有辦法帶入我對舞蹈的共鳴。

以吳建緯老師表演的《春之祭》為例，舞作選了強烈且具層次的音樂結構，當他歡送邀演觀眾下台後，個人在台上隨著音樂情緒轉換（下方影片約 8:54 左右時），懸疑感的弦樂演奏，身體跟著一個用力轉趴，祭祀的儀式感瞬間上身，不僅帶動了觀眾情緒，也讓肢體表現緊扣祭典、犧牲跟反抗的劇情。

吳建緯老師在激昂音樂的推進下，肢體從內斂到爆發，展現名片正反面的反差。攝影／方妤婷，跳島舞蹈節提供。

音樂跟舞蹈在敘事上融合，是舞台上最有魔力的時刻，對我來說兩者不可或缺。隨著下方這首史特拉汶斯基曠世巨作的音符疊加漸強，音樂時而柔和時而猛烈，舞者狂暴、掙扎、降服，直到表演結束，震撼人心。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EkwqPJZe8ms

《春之祭》是俄國作曲家史特拉汶斯在 1913 年的作品，音樂剛烈、不規則節奏去呈現原始部落的獻祭，非常有趣。影片中 8:54 秒，就是吳建緯老師表演所選用的片段。影片：倫敦交響樂團。

音樂如果精心編排，可以設定整場作品的觀演情緒，也幫跳舞的人提供說故事的起點。像 Tien 謝亞恬街舞技巧結合類似像 LOFI、電子音樂跟爵士樂，把原本看起來很像是炫技的舞種，轉為細緻綿密的舞風，流暢到讓我目瞪口呆，非常專注把節目看完，並且意猶未盡。

表演完整、音樂融合度高，也很有潮流感，再次證明音樂不會只能刺激耳朵，如果把節目設計處理好，都能幫舞者開創全新的影像敘事空間。

精緻用心的音樂設計，絕對是舞台敘事的最大助力。攝影／方妤婷，跳島舞蹈節提供。

技術淬鍊，才會成就身體自由　

最後，現場還有一個感受就是「專業素養」與「創意能力」之間深度連結。很多人都把創意誤以為是天馬行空、靈光閃現的想像，以為信手捻來匆匆容容，相當輕鬆，這絕對是個大誤解。真正的創意如果要被認定是專業成就，就要仰賴於扎實的專業知識，長期練習與技術上的熟練度。精確掌握動作、理論和美感後，創意才能從技法中突破成，為獨特的舞作個性跟風格。

舉鄒瑩霖的創意大富翁為例，她把遊戲規則、角色融合發展出十八套舞蹈演出，加上機會和命運一共二十個主題，由觀眾當場擲骰，骰到哪走到哪，就跳哪段。我看的那場觀眾一直骰到「1」，後來問了他們說完全沒有預先 SET。鄒瑩霖憑著對中國舞的訓練與舞蹈美學，要有身段、空間律動之外，還需要舞者對技法、身體跟節奏都有自己舒服的節奏，才能把對觀眾抽象的個人主題重新詮釋。

你骰哪，鄒瑩霖就必須在舞台上完成那個主題，不留喘息空間。攝影／方妤婷，跳島舞蹈節提供。

舞者在現場表演的展現，都是多年專業體系訓練下的結果。如果從舞蹈來看，創意是把身體和心靈深度整合、讓技巧轉化為自信和直覺，才能在臨場反應、動作開創和美感展現上真正隨心所欲不逾矩，還是能把中國舞的技巧展現淋漓盡致，當然我是舞蹈外行，可能不懂箇中技巧。

但回想起我平時在創作時，不管是寫文章、攝影或是唱歌，都會想到我最喜歡的歌手陳奕迅，他會把技巧內化，反芻融入自己後放淡或是不管，最後用情感唱歌，這在十年前第 26 屆金曲獎他唱了〈八號風球〉的組曲可以看見。背後可能是花了超過 20 年時間去體驗歌曲的意境，才能在演繹時做出獨特詮釋，用生命歌唱。

專業帶來自由，素養成就創意。攝影／方妤婷，跳島舞蹈節提供。

用肢體典藏記憶　願意來挑戰坐滿整天嗎？

舞蹈創作也是一樣，新手剛開始跳舞時，動作會受限於身體肌肉無力、對空間陌生、對曲風跟節奏不熟悉；而經過數年訓練後，身體已經成為完全聽命於意念的樂器。這時候技術不再成為表達的桎梏，而真正的創作自由才正式開啟。

《身體我的名片》最迷人的地方，就是每位舞者都能在有限篇幅裡，用專業跟細緻的生活感出發，透過身體寫下獨特深刻的生命片段，不管它是快樂、掙扎還是悲傷，感受藝術家難能可貴的「有機會講清楚」、「願意講清楚」、「好不容易可以表達了，請直接表達」的情感。同時這種逆時代的超長演出，願意挑戰跟改變觀眾觀演習性，也是非常值得讚賞的。最終，在台上跟台下，舞者帶著自己的生命，用六個半小時典藏自己跟送給觀眾的身體記憶。